我是我們家惟一沒人管沒人疼的孩子。我從小就有一種念頭,總想要離開這個家
我出生在現在的北京西絨線胡同,就是從宣武門那條街進來,進口不遠,在路的北邊,有一個兩層的小樓,這就是我最早的家。
我們家當時住在樓上,在我記憶中,里邊應該是有三間房,兩明一暗??狂R路那邊、有陽臺的陽面是我奶奶住的房間,中間是個客廳,包括吃飯,來客人呀,我父母親的房間是挨著樓梯的一個小間。樓下是一間藥房,賣一些治頭疼腦熱的藥,可能是我父親光靠演相聲不夠維持我們家的生活。
我們家兄妹四人,我是我們家惟一沒人管沒人疼的孩子。這種感覺從我有記憶就開始了,那時我心里特別不滿意,就覺得自己特孤獨。
按傳統觀念,老大是家里最喜歡的,而下邊的妹妹又是我們家第一個女孩子,也易受隔輩人的寵愛,所以他們有我奶奶疼;最小的妹妹是我們家最小的,自然我媽媽要疼她,就剩下我沒人疼。
我穿的衣服都是耀華剩下的,而且耀華穿不下的衣服,如果是高級一點的,我奶奶會給他收起來,放到箱子里,不讓我穿,可能是留作紀念。那時,晚上睡覺時,耀華和大妹妹跟我奶奶一起住,小妹妹和我爸媽住在一起,就剩下我,獨自一人睡。記得我們家住四合院時,我一人住著南屋的一個小間,那時候的房門上面是玻璃,下面是木板,下端開一個洞,讓我們家的貓進出。這只貓半夜里出來進去的動靜我聽起來非常害怕,那時半夜里甚至聽我們家水缸蓋簾的滴水聲,也都特別恐懼。
就連吃飯,我們家也是這種格局,爸爸媽媽帶著小妹妹在北屋吃,奶奶帶著耀華和大妹妹在桌子上吃,我一個人坐在地上吃。那時候我能有一小盤菜,也就是現在吃餃子蘸醋的小碟子大小,夠不夠也是它了。所以我舅舅有時就過來跟我一起吃。在我們家跟我關系最好的就是我舅舅,我的童年是和我舅舅相連的。
舅舅對我的一份關愛引起了我父親的反感,直至他們倆為此打架
我舅舅當時三十來歲,一直在我們家。我很小的時候,他幫我們家料理藥鋪,我舅舅一邊賣東西一邊看著我,把我綁在貨架上,怕我摔了。在我印象里,我舅舅天天帶著我,哄著我玩。我舅舅當時為什么跟我好呢?可能他看出,我在我們家沒人疼,所以他對我就有點偏愛。其實這種偏愛感情上的成份比較多,物質上并沒有什么,也就是帶我出去買東西時,多花一分錢給我買個小零食而已。另外一點,我吃飯時養成一種習慣,非有湯不可,愛喝稀的,后來有人說愛喝稀的人孝順。于是,我舅舅做飯時。有時就偷偷地給我做上一碗湯,無非就是切幾片黃瓜,擱上調料弄成一碗湯,或用一個西紅柿做個湯什么的。
漸漸地,我舅舅的這個舉動引起了我父親的反感,直到他們倆為了這件事打架。那次鬧得挺僵的,我舅舅就說,家里為什么沒人管耀文,我給他做碗湯有什么過分的?我舅舅是個脾氣特倔強的人,一氣之下他就要走了,不在我們家呆了。
12歲那年,我開始偷偷說相聲
我在小學五年級的時候我們家已搬到了復興門,我參加了業余相聲演出。記得那年,我還寫過一篇作文,這是我上學期間惟一一篇被作為范文的作文,題目是《我是未來的……》。我填的是我是未來的人民演員,這篇作文我分了三個自然段,第一段寫的是怎么說相聲,第二段是怎么成了名,最后一段是老了后怎么帶學生。這完全是照我父親這個模子寫的。
當時,我參加了北京組織的業余職工曲藝隊,我們隊大多是工人,他們當時也就二十二歲的樣子,有李國盛。學生有3人,我,還有兩位上中學的學生。我們那時候學相聲一是靠聽收音機,還有就是當時的西單商場二樓有個小演出廳,大約50平米,不到20排座位,有一個小臺是西城區青年曲藝隊在演出,那是一個專業隊伍。那時有收費標準是10分鐘2分錢。我當時只要下午沒課,做完作業后,就帶著我們學習小組的二三個同學去聽相聲。那里有人認識我,不跟我收錢,他們一見我就說又來啦,快上去吧。
我聽相聲大約聽兩遍,甚至有的聽一遍我就會了。接著我就在禮拜日的下午,上俱樂部去說給別人聽了,當時俱樂部在新街口電影院那兒。我們演出時不收錢。工人們憑著俱樂部的證件就可以進去聽。我那時候演出不知道害怕,只是演出的水平差勁而已。那會兒演出也不報名字。
我的哥哥侯耀華是極聰明的人
耀華那會兒,在學校里玩得比我高雅點,他上學是在男八中,他們學校有話劇團,他便在話劇團演話劇。
耀華是我們家的長子,極聰明。他小時候上四年級時,北京少年報就登了他的文章,意思說他有點發明小天才的意思。后來,大作家楊朔來見他,還送給了他一顆夜明珠。
耀華小時候愛無線電,他上五年級時,就會做礦石收音機,我真是覺得他很了不起。他知道把漆包線纏到釘子上,然后用一塊電池把這兩個電極按上,再弄一個鍵子就可以“嗒嗒嗒”地發報,而且他會把這個弄到我們家的話匣子上,讓收音機里也出現電報聲。我記得沒幾天,派出所就找到家里來,以為我們家有電臺,有特務。所以我小時候,對耀華又是氣憤又沒有辦法,好像老人偏愛他也有道理,他確實特別聰明。
父親堅決反對我說相聲,為此我和父親發生了第一次沖突
我父親從小留給我的唯一印象就是他老不在家,在家時也從來不和我們在一起說說笑笑。我從小就很怕我父親,惟一留給我的稍有點溫馨的記憶就是我父親去上海演出,去了半年,期間,托人給我們帶來了一些吃的點心和玩具槍。記憶中,一直是我父親忙我父親的,我們玩我們的。我們沒有任何接觸和交流。從我生下來到我父親去世,我們沒有一起上過公園、進過商店、看過電影,我們之間從來沒有過一點點親昵舉動,我和父親好像沒有什么關系。
那時候我就知道他是個特別有名的人,凡是我們能接觸到的人,沒有一個不夸我爸的,夸他有本事。但從我們做小孩的角度來講,這點我們不關心。當時他已經著書立說,在他的專業上,已經有了相當的成就,所以他對我們這些小孩,也不會注意。
我父親整天忙于演出,包括到我上了中學。在我上學的這段時間,我們居住在一起也見不上面,因為我們的時間表不一樣。我放學回來他已經走了,等他回來時我們已經睡了,而早上我們上學時他還沒起來。幾乎是天天如此年年如此,我們根本見不著面。他在外面干些什么我一點都不知道,和我也沒有關系。
我父親一直不知道我偷著說相聲的事。他主要是不同意我當時的那個年齡就學相聲;再有一個,因為他自己本身年幼失學,只念過三個月的私塾,深知干這行也需要很好的文學基礎,他希望我們上完大學再來說相聲。所以在我16歲考上鐵路文工團時,跟他商量時竟遭到了他的強烈反對。
那天,他下午沒有演出,中午,趁他吃飯的時候,我也假裝盛了一碗飯。那時我父親吃飯是一個人吃,我母親要給他一點特殊的菜,平時一般情況是,他先吃我們后吃。我父親從來不在外面吃飯,不管演出到幾點,不管人家管飯不管飯,他都要回來吃我母親做的飯。我盛出了一碗飯,坐在我父親對面。那時他還沒吃上幾口。我說我考鐵路文工團去了。他沒理我,繼續吃飯。過了一分多鐘,我看他不言聲,又說我考上了。這時他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十分嚴厲,可以說是瞪了我一眼,接著他又低下頭去,繼續吃飯。這時我說的第三句是,人家讓我辦手續呢。沒想到這句話—下子把他惹急了。他把飯碗和筷子猛地往桌上一拍,瞪著我說,誰讓你去的?你跟誰商量了?當時我一下子說不出話來了,我總不能說我沒和誰商量吧。我支支吾吾說,我是陪一個同學去考試,結果人家看上了我,實際上也是這么回事。當時我父親說,你給我好好上學去。 后來我去鐵路文工團告訴人家,家里不同意。他們說你別管了,你父親的工作我們來做。他們到我們家來過三回,前二回我父親都把人家給轟走了。他們一提關于我進團的事,我父親就說免談,我很忙。直到第三次,我父親才說了句我考慮考慮。就這樣, 1965年我進到了文工團,走上了我的藝術之路。
我很早就發現,我們這個家很奇特
我們家一直沒買過房子,都是租房子住,我父親也沒有買房子的經濟能力。我父親小時候要過飯,撿過煤核兒,夏天賣過冰棍,后來學過京戲,18歲才改行說相聲。照此看,我父親家以前撐死了能有一間小破土房算了不得了。如果要算成份的話,應是城市貧民。后來我父親有名后,家境稍好一點,但也就是在中等偏下一點的水平。我父親平時要抽煙,要喝茶,在我印象里,我父親掙的錢,他一個人就要花費一半,我們全家花一半。
當時在北京有一種說法,西城住文,東城住武,這是從明清沿襲下來的,而南北城經商的比較多。我們家一直住在西城,我們家對門就是唱京戲的,我們家那一片從事文藝的挺多。
實際上我前面所說的奶奶是我姥姥,包括我所說的舅舅也不是我母親的親兄弟,是我媽的一個叔伯哥哥。我們家很獨特,在我母親這邊,我們沒有舅舅、姨,在我父親那邊,我們沒有叔叔和姑。我父親是我爺爺奶奶買的一個孩子,從什么地方買來的,不知道。據我父親說,好像是坐了一宿的火車,是從東北那個方向,那會兒火車也很慢,我覺得應該是在錦州這一帶,出關不遠的地方。當時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凡是買孩子的只能買一個,不能買兩個,所以我爺爺奶奶只有我父親一個兒子。我爺爺姓侯,滿族人,以前在王府里是一個廚師。
我母親那邊是因為我姥姥、姥爺不能生養,抱了我母親。我很早就知道,我父親不是我爺爺奶奶生的,我母親也不是我姥姥、姥爺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