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1969年,正處于"文革"期間,我們家中五口人被分別下放到四個地方。可能是下放到農村的第二個年頭,哥哥認識的一個上海知青自己動手裝了一臺半導體,哥哥花了十七塊錢將它買過來送給了遠在宿遷的爸爸。
收音機是我從興化帶回來的,它有本書大小,外殼是手工做的,里面要裝三節一號電池,式樣很笨拙,像一塊愚蠢的磚頭。爸爸所在的那個村子極偏僻,連有線廣播都沒有,收音機一出現頓時轟動了整個村莊,當地的農民對這個說"官話"的匣子極感新鮮,一沒事就往我家跑,隨便什么節目都聽得津津有味。那時候電臺的波段不多,能收到也就是三四個。有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的一套、二套節目,還有的就是江蘇和安徽省的兩個,一個是早晨六點半鐘的中央人民廣播電臺有新聞和報紙摘要,另一個是晚上八點半的各地廣播電臺新聞聯播。我那時還小,對于這一類節目內容似懂非懂,但是卻喜歡聽少兒節目,以及每天半小時的長篇小說等文藝類的節目。在鄉村的那幾年中,我聽過的并且記憶深刻節目有長篇小說《閃閃的紅星》、《大 |
刀記》、《萬山紅遍》等等,"四人幫"垮臺的那一陣,還有侯寶林的相聲《關公戰秦瓊》,楊振華的《下棋》以及馬季說的那個什么"大褲衩子"之類的也讓我們很喜歡。這臺半導體為我和爸爸在鄉村的生活增添了諸多的樂趣,后來想想也可能是上天對于我們全家無端遭"劫"的一種補償吧。正自從有了這臺半導體后,爸爸的日子就好過了許多,有時隊長會派他一些輕活兒,但是卻給他記重活的工分,條件就是讓爸爸在下地干活時得把半導體帶上,以便"歇晌"時能放一段節目給從伙兒聽聽。
十年后"文革"結束,我們全家重又回到南京,那時候爸爸已經從意志到身體全垮了,數年后去世,那臺半導體后來被我媽媽繼承了下來。在農村時不覺得,進了城市之后才了現這臺半導體的音質特別純,滲透力極強,而且音量再大,音質也不會潰散、變異,所以盡管它的樣子越來越讓人覺得"土"了,媽媽依然不忍將它舍棄。她用它聽新聞、聽長篇評書與證券信息什么的,走哪兒都要捧著它。哥哥姐姐和我多次勸她另換一臺并自作主張前后陸續為她買了兩臺新機子,期望以一種既成事實方式迫使老人家接受,可這一切的努力在老人家的固執面前統統不堪一擊,那兩臺新機子被母親無端地挑出許多毛病,什么波段太多,調臺過于繁瑣啦,什么耗電過快,音質太過粗糙啦,每一條都成為她拒絕使用的理由,以致于兩臺價格不菲極具科技含量的機子至今仍閑置一旁,并時不時被母親拿出來向有興趣的客人們指責一番以突出自己那臺老半導體的價值。如果事情僅僅到這一步,她愛用哪能臺不愛用哪一臺我真沒什么好說的,可是后來因為那一臺老式半導體使得母親和我之間也產生了許多矛盾。說到這一點要說到我的工作了。從95年開始,我一直靠寫作生活,寫作當然是要在家里進行的了,我不可能每天一清早搬一張桌子到人潮洶涌的大街上去寫作吧,而每一個作家在工作時可能都受不得任何一點別的聲音的打擾,我自然不例外,可問題是我們家有一臺特別"另類"的半導體,而那臺半導體的聲音又特別"入耳",哪怕隔著房門和墻壁它的聲音也呼呼地往我耳朵里鉆,天知道那臺機子的音質怎么會那么好。為此我和媽媽經常吵架,我不讓她聽廣播,起碼是在我工作時不能聽,我媽則有一千個理由必須要聽,不聽不行。
算起來這臺半導體已經存活近三十年了,看樣子起碼還能再活三十年。也奇怪三十年前的一件"手工"制品怎么就沒有一點質量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