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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收音機聽那些動人的聲音

作者:【作者:穆 闌】

從小學到大學的日子都是守著收音機度過的。或者說,是收音機伴著我度過的。通過收音機了解了許許多多大人甚至老師那里完全聽不到的東西,知道了音樂和朗誦,熟悉了戲曲和曲藝,更要緊的是,和一些聲音達成了默契。

在很長的一段時期,我能十分迅速地從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的《各地人民廣播電臺聯播》節目里辨別出每一位播音員的聲音:方明,丁然,常亮,葛蘭,鐘瑞……每次聽新聞的"余興"就是一定要聽一聽最后的"這次節目是由某某某、某某某為您播送的",也常常為自己的猜測屢試不爽而自鳴得意。在電影院里,我能一看片頭就知道那是不是上海電影譯制廠的配音作品--這往往只要聽電影里的第一個人聲,甚至,只看字幕的風格就能知道——而如果那確實是上譯廠的作品,包括配角在內的絕大部分配音演員的名字都能通過他們的聲音表演順利叫出。后來有一陣子又迷戀上了北京人藝,這種對人聲的興趣又轉到了猜人藝的演員名上,可惜的是電臺播放的人藝話劇太少,人藝本身又遠在北京,這項自娛活動并沒有像上面說的兩項一樣進行下去。但即使這樣,我還是能在一些廣播劇里很成功地辨認出我最熟悉的那些人藝演員來。

我昨天又買了一張號稱 是"經典譯制影片"的《王子復仇記》VCD,但回家一放,果然又不是當年孫道臨譯配的版本。這種混合著沮喪和滑稽的心情真是難以表述。今天聲音藝術的式微是不是從某方面證明了人們已經不再需要那些聲音,人們不再有余裕去體會那些聲音,人們甚至已經幾乎沒有空閑去回味那些聲音了呢?是的,聽那些聲音的時代已經徹底地離我們遠去了.現在我們身處的甚至已經不是電視機主宰我們的業余時間的時代,能靜下心來翻一翻書本更是幾乎不可能,那除了忙碌還是忙碌的庸俗(決不含貶義)生活,那無所不包的互聯網,那聲色犬馬的花花世界,把我們包裹得水泄不通,就像辛曉琪 在那首歌里唱的:"……無處可逃"。 但我還是明明白白地記得那個迷戀人聲的年代,那個人的說話聲居然可以精彩到讓人迷戀的年代,那個家家戶戶,老老少少都知 邱岳峰和李梓的年代,那個每時每刻從每個窗口飄出來劉蘭芳、袁闊成,或者張家聲、瞿弦和、孫敬修、王洪生……的聲音的年代。張家聲,瞿弦和,多么好的名字,仿佛他們本來就是為發出那帶著些神秘的聲音而生的。在我經常去的一個關于曲藝的網絡論壇,有一位網友說起自己"聽"評書《楊家將》的經驗:"那時候家里不讓看電視,我零七八碎地知道田連元說的《楊家將》都是同學轉述的。我們放學后推著自行車回家,走40分鐘,正好把頭天的書講完。連牤牛陣寇準那怯口都是同學學給我聽的,所以我腦子里的田連元就是我那位親愛的同學!!"我看到這個貼子后回憶起了很多很多自己聽劉蘭芳和田連元的《楊家將》的細節,一時間心魂蕩漾,不知身在何方. 說起來現在的孩子會覺得不可思議,但那又是些多么珍貴的記憶。比如小學時候每天中午匆匆趕回家去就為聽一聽前一天晚上說過的書的重播,比如有一次實在趕不及了就站在別人家的窗外聽了小半回書。(--我還清清楚楚地記得那回書是說楊六郎上山拜會岳勝,前回書說到楊六郎鉆過刀槍林,來到一口大鍋前,然后就"且聽下回分 解"了,到說下一回的時候,大概是正好有事沒有聽,所以第二天一上午火急火燎地等下課,好回去聽書。好容易盼到中午放學,走進我家后門,一戶鄰居的收音機里劉蘭芳在說:"六郎一個小燕鉆天……"我的心一下子放進了肚子里,步子也再也邁不開了,于是乖乖地站在那里一直聽到六郎和岳勝打起來才上樓回家。)比如中學時候人手一冊的《我愛祖國語言美》,幾個有同樣愛好的小伙伴每天放學后最大的樂趣就是聚在一個剛買了錄音機的同學家里把自己的朗誦錄在磁帶上,比如和好朋友為殷之光或者童自榮可以爭得面紅耳赤,甚至一連幾天互不理睬…… 多么可愛的少年時代。 我剛剛寫下來了一些名字,他們的聲音彼此是那么地不同,只不過由于我在同樣的時間段里聽到過它們而把他們也歸并為同類了。

年前在舊書店里淘到一本馬識途的《清江壯歌》,看到糊著牛皮紙的封面上"清江壯歌"四個字,耳邊立時回響起曹燦那瀟灑澹泊的朗誦:"清江之水浪滔滔,壯士橫眉歌且嘯。"《清江壯歌》聽過兩次,一次是中央臺曹燦播的,一次是上海臺郭冰播的,都是播故事的好手。但也許是"第一次"的記憶尤其深刻,也或許是小說播音確實有高下之別,我對曹燦的播音至今印象深刻,盡管我聽它的時候只不過小學一二年級吧。我無法忘記曹燦喜歡給賀國威的話里加上一些停頓的處理。"我……洗耳恭 聽。""我……絕食了。"這些省略號是郭冰的播音里沒有的,也是馬識途的書里沒有的,但是,加上了,顯出特別的沉著和大無畏來。侯寶林曾經說,舞臺上的相聲表演有很多語音語調是相聲腳本里無法提供的,以此言觀之,播音、配音、朗誦、講故事,等等,概莫能外。時間過去了這么多年,重新翻閱《清江壯歌》幾乎無法卒讀,但是賀國威那自信沉著的聲音還回響在耳邊,令我一次又一次莫名地感動。

類似的經驗還在聽廣播連續劇《特殊巡官》和讀它的底本,小說《特殊身份的警官》的對比中遭遇過。在另一個網絡論壇,我發現了一些與我有著同樣的聲音記憶的朋友。其中一位寫道:小的時候,電視還是奢侈品,家里沒有。姐姐和我整天守著那臺收錄機,最喜歡中央臺的《電影錄音剪輯》。聽多了,不知道誰是派克,誰是阿蘭 ·德龍,也不知道高倉健長什么樣子,可是能從十幾個人聲中準確地辨出這個是邱岳峰、畢克、尚華、于鼎、喬榛、童自榮,那個是趙慎之、李梓、丁建華或者劉廣寧。錄了好多盤磁帶,最喜歡的邱岳峰和童自榮還做了專輯。 我小時候,大多數電影也是這樣"聽"來的。"聽"電影,除了欣賞演員的聲音表演所得到的樂趣之外,還能充分感受想象,體驗想象。因為關于一部電影,錄音剪輯能提供給我的只有聲音,所 以每當在收音機前凝神細聽的時候,總要想方設法,調動一切想象力,把頭腦里的畫面描繪得盡可能地切合那些聲音。有趣的是,那些想象出來的畫面一經成形就仿佛永遠成形了,即使后來重新聽它,即使后來的后來真正看到了那真實的畫面,也不會隨意更改最初時候自己想象出來的那一幅。《葉塞尼亞》對于我來說就是這樣一部電影。 在"聽"它的時候,我只見過女主演的一張劇照,而我就憑著這一張劇照和自己的想象把這部電影聽了無數遍,直到大學畢業之后第一次從電視里看到這部電影。毫不夸張地說,那一次看《葉塞尼亞》的失望是難以言傳的。我一下子無法接受的是,路易莎原來并不像我想象得那么漂亮——并不是說完全不像劉廣寧的聲音塑造出來的那個千嬌百媚的貴族小姐,而是完全不像我通過劉廣寧的聲音在頭腦里幻化出來的那個完美的嬌弱的精靈般的女孩子,而奧斯瓦爾多其實也沒有喬榛的聲音表現得那么風流倜儻。

同樣地,在聽錄音多年以后看《簡·愛》,《愛德華大夫》,《人世間》等片子的時候,我也感受過類似的遺憾。因為這個,我至今沒有看過電影《追捕》,盡管買原版配音的電影VCD也已經很長時間了。我始終認為真正的杜丘開飛機的鏡頭絕對不會比我想象出來的好,更不用說最后生死較量,"從這兒跳下去"那一節了。拉雜寫來, 仿佛手捧著一臺收音機一路在調臺,吱吱嘎嘎地,在耳輪邊一路也幻出了許多影子一般的聲音,那些聲音的主人,有不少已經作古了,還健在的,也已經退出了人們的聽力所及之處,遠了,遠了,仿佛中央臺的《電影錄音剪輯》播過的法國電影《虎口脫 險》的最后旁白:"飛遠了,聽不見了。"我還能記得那是曹山的聲音。然而不可思議的是,有些聲音,越是遙遠,越是清晰。聲音的主人,無論長幼,無論現在人間 還是天堂,都已經在那些聲音里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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